不过光是这三位姿态各异的神祇，就已经足够令我上心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略估算了一下两地的距离，干巴巴地夸赞他能强悍；而苏萨诺先生显然没听出我的言外之意，只是“呵呵”地笑了两声，然后垂下金色的睫，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溪。这片地区的光线不知为何十分特殊，落在一切物上都能映出鳞片般的斑影，仿佛有无形的鱼或龙在半空游曳，折出蔚蓝的、或者深蓝的光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为、为什么这么轻松就送出去了呢，毕竟这可能是父母留下的唯一信物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本来就是礼物，你不必如此紧张。”苏萨诺先生一边整理着吃剩下的用来串肉的树枝，一边轻缓地安抚我，“况且这东西并非出自我手。之前一直没有告诉你们，我旅行的出发点就是这座小镇，在我踏上旅途前，项链就已经挂在我脖子上了。从林子里捡到我的夫妇说，它被在充当襁褓的树叶里，或许是遗弃我的父母所留下的物什，对我来说意义不大。

        苏萨诺先生总是闲不下来，只有用餐和清洗衣服时我才能看见他长时间待在某个固定的位置。他似乎还没有和队员们彻底打成一片，始终与大家保持着微妙的距离，拿着成串的食物或者脏衣服坐在较远的溪水边，淡金色的发捆成不长不短的一束，仰着脑袋，盯着远被太阳照耀得近乎透明的翠绿树冠。

        说着那耀眼的金发垂落下去，苏萨诺先生很少会对外人出如此沮丧的表情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时苏萨诺先生突然很高兴地告诉我，昨晚的神话或许有了下文。这显然是出乎预料的大收获，迎着我惊喜的眼神，他说：

        原始森林里有不少未知的病毒，一开始我们建议他不要随意外出，但苏萨诺先生似乎对自己颇为自信，且理起食材的手法相当娴熟，来回几次后我们便放弃了劝说——毕竟这位老练猎手带来的好是肉眼可见的，而我们也不是古板迂腐的老学究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倘若能给你带来一点帮助，将它送给你也无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从这里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森林的中心，幽邃的林中世界里有水光微弱闪烁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认真地记录着，渐渐地却心生几分疑虑，于是试探着问：“苏萨诺先生，您从哪听到这些内容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那是一片湖泊。”我刚在苏萨诺先生边坐下来，就听见他这么说，“每天你们还没醒的时候，我都会跑到那儿去洗个澡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苏萨诺先生，研究神明并不是要听睡前故事……”我无奈地告诉他，姑且还是将这些都记录在案，“就算您说得确实很有神话的风格，那也不能随口胡诌啊。”说完我看着比自己足足高了一个的长辈，突然有些后知后觉的羞涩和忐忑。

        苏萨诺先生说得非常轻巧，但就在那一瞬间，作为学者的直觉和经验同时在大脑里敲响了警铃，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所追求的真相已经若隐若现；但在为此感到欣喜之前，不安和忧虑却先令捧在手心的项链刺骨到仿佛骤然变成了坚冰，让我浑从脚尖开始如坠冰窟，只能僵地看着陋的木雕——三位神祇面容模糊，却像在冰冷地审视我，警告我，迫使我想起十来个夜晚都不曾断绝的、像在呼唤什么的可怕呓语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就算留下金银财宝，也不能抹去他们遗弃我的事实呀。”苏萨诺先生只当我是太过激动，依旧平静地回答，“说来惭愧，我是会担忧自己被遗忘或被替代的类型。如今诞下我的亲人大概已经抽去了我不知的世界角落，或许有了新的后代，早已忘却了我，那么他们留下的信物又有何用呢？没有承载回忆的物品，倒不如让它发挥真正的作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‘神祇们为愿望付出了昂贵的代价’，星月向祂们索取了自由，以及自最重要的一件东西，于是祂们分别失去了时间、翅膀和月相。从此最年长的神明变得只有少年大小，翱翔天际的龙神只能行走于陆地，而月亮也不再圆满，只有那窄窄的一弯细镰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持续数万年的秘密正被一个人类揭开面纱的一角，难掩兴奋的同时，我为来自灵魂深的畏惧而全奇怪地颤抖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所幸苏萨诺先生不拘小节，甚至出了受教的表情；作为歉礼（为什么？），他将自己随携带的一条项链赠与我。我在镇上见过与之相似的款式，发现其作为主要装饰的木雕分和市面通的商品截然不同，糙的刀工显然不是出自专业匠人之手。这应该是苏萨诺先生自己雕刻的产物，我摩挲着不到半个巴掌大的木雕，仔细观察上面描绘的塑像，但很遗憾，除了能看出有三位神明共用一个宝座以外，我没能得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这是和森林神有关的饰物，您亲手制作的吗？一定有很特殊的寓意吧，直接送给我真的没关系吗？”即便如此，作为难得的材料这条项链或许还有我乍一眼不能看出的秘密，倘若能带回所里仔细观察，说不定原来寸步难行的进度会有重大突破。于是我出了近乎谄媚的笑容：“请、请务必让我收下，我会将它和您刚才说的那段故、啊不，材料，一起作为参考资料来研究的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在这里营的时间比之前更长，苏萨诺先生有些坐不住。相较我们自带的便携干粮，他似乎更喜欢去捕猎野味，这两天都是天刚亮便穿整齐去了丛林深，中午才会回来，常常匕首别在腰上，而手里抓着蔫蔫的猎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啊……”他顿时出了羞愧的神色，“那只是随口一说。毕竟人们讨要报酬大多图求名利，为了不让你们戒备，我便按照这个模板，结合自己的心意这么要求了，其实就算没有回报我也会顺带捎上你们一

，也一一排查了问题，始终无果。误差实在太大，我们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工作去挨个调整度。这太拖延进度了，队伍里不少人都开始埋怨，但大家还是很快冷静下来，尽力在原定时限里完成这一阶段的任务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啊……”不出所料，他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羞愧的红晕，干练的猎手不善于编织谎言，面对我再简单不过的询问，他目光始终游离，半晌才放弃抵抗般低下，满怀歉意地对我笑了笑，“果然，这样是不行的吗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所以才会希望我们将您的名字也留在报告上吗？”